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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年轻的专业作家——李修文
发布时间:[ 2018-11-26 13:36 ] 文章来源:< 综合 > 浏览量: 1086

    李修文,湖北荆门人。1975年生,1997年毕业于湖北大学中文系。1991年开始小说创作。2002年,所著长篇小说《滴泪痣》《捆绑上天堂》在《收获》发表,相继出版单行本,并被改编成热门影视作品。同年,他在邓一光、池莉、刘醒龙等人举荐下调入武汉市文联,正式进入武汉文学院,成为我国最年轻的专业作家。2014年,李修文担任编剧的48集电视连续剧《十送红军》,作为纪念红军长征八十周年而制作的献礼剧,登陆央视一套黄金档,产生巨大影响。2012年,李修文开始任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2015年,当选为武汉作协主席,成为武汉作协史上最年轻的作协主席。2017年12月,获得第二届中华文学基金会茅盾文学新人奖。2018年7月20日,在湖北省作家协会第七次代表大会上,李修文当选为新一届湖北省作协主席。43岁的他,这一次成为湖北作协史上最年轻的一届主席。
    作家邓一光曾说:“李修文是个为文学而生的人,他与许多半路出家的作家不同,他好像从小就立志当作家,并一直为此而奋斗,现在终成正果了。”李修文自己也承认命定就只能走创作这一条道路。小时候他跟爷爷奶奶在农村长大,家里人丁非常稀少,没有伙伴的他会下意识地去寻找依靠,这依靠就是书。但农村找不到多少书,后来他发现戏曲可以满足对世界的想象,于是,每次有戏班到农村演出,他就一个村一个村地追赶着看。因为迷恋上戏曲,接触了优美的唱词,由此他爱上了文字和写作。初中三年级,13岁的他写了自己人生的第一篇小说《河边的苇子》,然后投给了当时的大型文学刊物《当代作家》,没有想到很快就发表了,他身边几乎没人相信这是真的。按当时的成绩他是考不上高中的,幸亏有一篇作文被老师拿去参赛获了一等奖,这样才保送上了荆门一中。而获奖去哈尔滨领奖,他才得以走出家门,去了武汉,去了哈尔滨,看到了辽阔的豫中平原和东北平原,看到风吹得玉米哗哗响,那种叫文学的情愫从那时开始真正萌发,得过几乎所有的全国作文大赛的一等奖。
    随后的生活,李修文一帆风顺,被保送进了湖北大学中文系。谈起自己的读书时期,周润发的《上海滩》正风靡全国,“当时最大的理想就是做一个流氓,许文强似的流氓”。当时的一位同学后来吸毒卖小孩,开追悼会时李修文回去参加了。他回忆那段学生生活,称为残酷的青春,“但不是棉棉写的残酷青春。”别人读大学时,他有机会去日本,一句日文也不会就去了东京。在东京坐地铁他靠数站头下车,到地方了他就从日文招牌里猜意思。每次梦到日本,梦境里就是他下到地铁站惊起大片的白鸽子,呼啦啦地飞上天。还有一个梦境就是他在租的小屋里搜出所有的钱去楼下自动售货柜买七星烟。为了不想黑在日本,他又回到中国读书。大学毕业后,他当过报社编辑记者。报社出来后他又进了《作家》杂志,做了文学杂志编辑。在文学期刊里他做得最漂亮的事就是在中国最早让“七零后”这个词汇出现在文坛,他策划了七零后女作家的栏目。这就是新新人类以及七零后作家的最初来源。直到现在,李修文还和这些七零后作家保持着联系。
    25岁时,李修文出版了第一部小说集《心都碎了》,并用它“敲”开了武汉市文联的大门。他自称进入武汉文学院是“提前实现了生命中对职业的最大愿望”。他由衷地表示,自己能成为全国最年轻的专业作家很“运气”,是武汉的创作环境成全了他。后来写的《滴泪痣》和《捆绑上天堂》也获得了极大成功。
    李修文认为,文学对他来说就像米卢的“快乐足球”一样,写作也是一种“快乐写作”。作为一个作家,体验生活,特别是体验生活中的细节特别重要。“我觉得小说有很多功能,一种是像博尔赫斯一样,很智慧地去发现这个世界的部分真相;还有一种功能是小说让一个人可以去体验、可以去重温、可以去倾诉一些事情,对我来说,我的任务不是去发现,就是去重温、去回忆。”每一回写小说,他都必须要在现实生活里找到强烈的情感印证,这种印证就是他写小说最大的动力和灵感。26万字长篇小说《滴泪痣》就是源于他在日本的一段生活:“那是一个天很蓝、阳光很温暖的上午,我突然想到,如果此时一个18岁的少年站在阳光下,会想什么?我想到了我的青春,我的日本之行,我想写点什么,也算是对这段经历的纪念吧。”他写小说有一个习惯,记到四五十个能感动自己的细节,就开始动笔。“有一天我看到报上的新闻说,一个小偷每天偷钱就是为了给女朋友治病。这事一下子唤醒了我,就是这个细节促成了《捆绑上天堂》的写作。”
    《滴泪痣》讲述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一场异国他乡的生死之恋。穷愁潦倒的男女主人公在日本邂逅,困顿不堪的处境和非法身份使他们相知相恋,在不断逃避日本警察和黑社会的追踪中,他们爱得热烈又爱得惶恐,在痴恋痴缠中,冰冷的现实终使女主人公死于一场车祸,而“我”只能抱着女主人公的骨灰,将一段绚烂和凄美的爱情记忆埋在樱花树下。《捆绑上天堂》描写了一个身患绝症的青年和一个美丽女孩的激情相遇。女孩囡囡得知自己爱上的人得了绝症,她说:“没有我的批准,你不能死。”为了支付爱人昂贵的医疗费用,她打了四五份工,在异乡的都市里独立支撑生活,最后不幸沦为偷窃者,死于一场意外。李修文是对世界怀有深情爱意的写作者,《滴泪痣》是写给他的日本岁月以及青春爱情的信件,是少有的“有肉身的文字”,书中的爱情飞蛾扑火却百转千回,断尽人肠。一段人世爱情感动了无数的读者,小说长销至今。《捆绑上天堂》在“爱与死”的极致上对“活着”的意义和价值的追寻上具有感动人心的力量。凭借这部小说,李修文获得2003年“春天文学奖”。这个奖项是作家王蒙与人民文学出版社联手创立的,专门颁给30岁以下的青年作家。在颁奖仪式上,文学评论家雷达代表本届评委会宣读授奖词:“李修文在同代作家中表现出特有的成熟和稳定,他的创作既显示出新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一批作家的价值观念,又反映出一个青年作家坚定的文学追求。”评价相当中肯和高拔。
    《滴泪痣》和《捆绑上天堂》这两部长篇小说都以都市爱情为主题,但李修文说自己开始从来没有想过要写爱情小说,而且一写还写两三部。他对写爱情这件事没有持久的兴趣,在《捆绑上天堂》《滴泪痣》里,看起来他是写爱情,实际上是对“生命力”这个主题的关注:“尤其我是一个生长在湖北的人,在深厚的楚文化影响下的地域,有个问题我一直很着迷,为什么屈原不继续宫斗而自沉于江水?这种赌气般的行为、过家家一般的斗争,让我一直很好奇。我是通过爱情这个架构探讨人的生命力。所谓爱情,爱意的诞生、消亡或者萌发的过程,实际上就是生命力的最大体现,还有什么比通过爱这件方式来证明自己的生命力更加有说服力的呢?其实,创作、创造的过程,都可以表现人的生命力。”李修文觉得,越是快餐时代,越是古典的爱情和人性越能打动人:“我想每个人对爱情的渴望在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如果说我对它有什么想象或期望的话,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离不弃、从一而终。这也是我两本小说的爱情观。”《滴泪痣》不是一部为小说而创作的小说,生活大于写作,作家的个人经验使这部作品的情感无比饱满。爱总是伴随泪水,不滴泪的爱大约是没有的,但注定滴泪且一直滴到最后的爱毕竟不多,而这个故事讲的恰恰是这样的爱,注定滴泪,注定滴到最后,李修文让人们明白了能够深爱一场也是一种幸福。《捆绑上天堂》小说最后是一个凄惨的结局,爱情如同烟花般灿烂夺目,不沾尘埃,可也同样的短暂无奈。然而故事中的人们都得到了满足,因为他们的珍惜,曾经有过,能够深爱一场,即是一种幸福,爱情在脱离物质之下,显得尤为崇高了起来。可以说,《捆绑上天堂》是“一道爱情的弧光,一场情感世界的火灾,一次粉身碎骨的祭献”。
    李修文以小说出道,一鸣惊人,确立了自己的江湖地位,25岁进入武汉市文联,成为当时全国最年轻的专业作家;40岁当选武汉作协主席,成为武汉作协史上最年轻的主席。但他在2002年先后出版《滴泪痣》和《捆绑上天堂》之后,很快沉寂下来,除了出版过一部小说集,再没有新作问世。因此,他在读者心目中变成了这样:“李修文这个名字好熟悉,是不是多年前写过《滴泪痣》和《捆绑上天堂》的那位李修文。”后来李修文是这样解释当时的状态:“我的写作一定是要描摹自己亲身遭遇的世界的。当生活遭际和时代变化很快时,我开始不相信我所描述的对象了。当时的状态是:我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写什么,但写不出来。”因为心中始终有一个关于文学写作的标准在那儿,所以很多时候,李修文都是写了撕,撕了再写,写废了不少作品。不过,从2006年开始,他以另外一种写作方式不显山露水又强硬鲜活地存在着,署名“李修文”的《每次醒来,你都不在》《枪挑紫金冠》《青见甘见》《羞于说话之时》《长安陌上无穷树》等散文,频繁出现在各大报刊上,既柔情万端又入骨切肤,提示着李修文与他的写作在当代文坛从来不曾缺席过。正是这些被读者广为传播的篇章,加上一些首次发表的散文,构成了李修文的《山河袈裟》。2017年伊始,《山河袈裟》由湖南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
    有人说:“《山河袈裟》是一组心灵史碎片,是经历肉身煎熬灵魂拷问、行遍万水千山得来的第一手经验,入骨切肤,又柔情万端,是为坦白之书。”李修文也狠绝地说过:“《山河袈裟》是我的口供、笔录和悔过书。”《山河袈裟》共收录李修文的33篇作品,包括写汶川地震写得最好的散文《惊恐与哀恸之歌》,写粉丝写得最入骨的《小周与小周》,写母亲写得最哀伤的《一个母亲》,写鬼写得最没有惊悚感的《鬼故事》,写戏曲写得最入心的《枪挑紫金冠》……写作对象有每天半夜里偷偷溜出病房看月亮的病危的孩子,有想尽法子来互相救济的囊中空空的陪护者们,有因为被开除而在地铁里咽下痛哭的房产经纪,有在机床与搭讪之间不知何从期盼远方的打工妹等这些普通人。读者可以清晰地从这本书里看到作者这些年面对写作、面对人生的举步维艰时,如何以一己之力迎头闯关,与山河困顿作战。即使经历如此煎熬,李修文也很坦然:“引出困难是真正纠缠一位严肃文学作家终生的一个关键词。”他认为作家唯有不断拷问自我写作的意义和目的,才有突破自我的可能。通过《山河袈裟》,他找到了写作的意义,找到了认识自己和世界的途径。正如他自己所说:“收录在此书里的文字,大都手写于十年来奔忙的途中,山林与小镇,寺院与片场,小旅馆与长途火车,以上种种,是为我的山河。在这些地方,我总是忍不住写下它们,越写,就越热爱写,写下它们既是本能,也是近在眼前的自我拯救。十年了,通过写下它们,我总算彻底坐实了自己的命运:唯有写作,既是困顿里的正信,也是游方时的袈裟。”写作《山河袈裟》的过程,对他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新生的洗礼,脱胎换骨,让他“重新成为了一个作家”。2018年8月11日,《山河袈裟》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
    在《山河袈裟》里,李修文刻意的不是文字,而是“山河之气”。他说:“中国古代几乎不存在于一个现当代意义的文坛,文人们在更多的时候,只能面对山河大地写下自己内心的千军万马。所以,那时的文章,多有山河之气,就是说,我们的山河拥有能够匹配得上它们的文字,我希望我能够写出这样的文字。”他的每一篇散文都饱含着作者动人的叙述和强烈的自我抒情,但他所着力刻画以及最终留给读者的永远是他作品中那个“他/她”:《每次醒来,你都不在》中的老路、《鞑靼荒漠》中的莲生、《看苹果的下午》中的牛贩子、《郎对花,姐对花》中的“她”、《三过榆林》中的瞎子……一系列人物形象的塑造,让他的散文完成了一部优秀小说所必修的功课。在这个意义上,李修文的写作重新定义了散文。更重要的是,小说家李修文经由散文的创作完成了对自我的超越,抑或是,他借此成为了一个更完整的作家。当然,体裁与技巧的改变仅仅是李修文重新成为一个作家的起点,更为核心与重要的是,散文集《山河袈裟》以及之后的《三过榆林》《春天在哪里》等文中所呈现出的一个作家的精神高度,已经与之前小说创作时期的他有本质的飞升。如果说,早期的李修文仅仅是一个颇具才华的小说家,那么,从《山河袈裟》开始,作家李修文重新树立了自己的精神高度,文学世界中的他重生了。
    《山河袈裟》这本书更重要的意义是:捍卫了纯正的汉语传统,激发、复活了汉语之美。“这世上,除了声光电,还有三样东西——它们是爱、戒律和怕。”“人活一世,谁不是终日都在不甘心?谁不是终日怀揣着一点可怜的指望上下翻腾,最后再看着这点指望化为碎屑和齑粉?”“这世上让人绝望的,总是漫无边际的好东西。”“这一生,要过为死而活的一生。”如此“杀人”的句子,在《山河袈裟》中比比皆是。文学评论家李敬泽说:“李修文的文字不可等闲看,他的文字苍凉而热烈,千回百转,渐迫人心,却原来,人心中有山河莽荡,有地久天长。”作家苏童说:“李修文有志于激发汉语之美,有志于成为汉语传统与当代生活之间的信使。”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吴义勤评论道:“李修文的文字保持着他一向对汉语把握、挖掘的能力,干净,有重量。”李修文自己也毫不避讳这一点:“我在汉语写作上是有野心的。”他口中的“野心”不是“狂妄”,而是对写作的一种敬畏和自信,是对文字的一种敬畏和洁癖。“捍卫汉语传统,激活汉语之美”俨然成了他写作中不能僭越的“戒律”:“每一个词语必须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每一个句子必须浑然天成,读者读起来要有节奏感和韵律。”也正是他在文辞运用上的独具匠心,读者才获得一场酣畅淋漓的阅读盛宴。
    李修文被誉为中国的村上春树,他称村上春树只是他喜欢的日本作家之一:“我喜欢村上春树,但他不是我最喜欢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是中国年轻人看得最多的日本作家,所以有人会将我比做村上春树。我和他太不同了。他的生活更小资,每天都要跑马拉松,每年都要去比利时玩。我是能躺着绝不动。”哈日的情怀在李修文心里根深蒂固,他迷恋日本小说中爱情与死亡的主题,犹如浮世绘里艳丽的樱花与白雪。他喜欢那种妖艳的美和那种妖艳的死相混合的气味:“我一直很喜欢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和日本《春琴抄》《雨月物语》等极端纠葛、浓烈的痴男怨女、悲欢离合的故事。而且现阶段我对爱与死亡这个主题特别着迷。死是生命力的局限、爱是生命力的张扬,这两者结合有种凄艳的美。”虽然迷恋日本文学中的凄艳妖冶的气息,但他对具体生命的关切与体谅、为人所秉持的真诚与诚恳的态度,使其写作显得朴实、冷静、克制,具有一种磅礴的、沉郁顿挫的力量。李修文毫不掩饰自己对于杜甫的热爱:“我最爱他植根于日常生活上的叙事能力,这个能力包含着一个超拔于现实生活的精神世界,简朴、专注、琐碎又饱含深情,既是写作本身又是写作的结果,我觉得写诗的杜甫这个形象非常动人,这个形象是中国古代文化之所以迷人的最重要原因之一,在杜甫背后,还有苏东坡这样很多很多的个体,他们全凭一己之力创造了一个阔大的精神世界和美学谱系。”李修文热爱的是作为中国古典文化和知识分子精神品格代表的杜甫,他在磨难中修行,在挫折中成长,以至于将天下和万民装进心里,只有在这样的作家笔下,真正切肤贴骨又饱蘸深情的写作才有了可能。因此,在李修文的散文中,我们不仅看到了现实主义的关怀,更看到了浪漫主义的理想和热情。这种真挚的抒情在当下散文写作中难能可贵。更多的时候,一些作家不是以零度的姿态描述生活,就是被泛滥的抒情所淹没,以至于显得矫情、虚伪。李修文的散文之所以感人,在他的笔下,“人民”、“美”这些看起来很大的词汇,之所以并不显得空洞和轻飘,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始终将自我放在“人民”之后的写作立场,最终赋予了他的散文一种字字珠玑、字字血泪的分量感。相对于小说,李修文的散文更随性,更丰饶,更有情有义,更体恤人性。
    李修文希望成为一个园艺方面的匠人。这几年,他深深爱上了各种树木,有时候,甚至和朋友结伴千里去看一棵树。他从树木那里获得了某种精神上的巨大满足。所以,除了写作,他希望自己拥有将一棵小树养成大树的才华。他非常喜爱自己生活多年的武汉,生活在这个城市,他经常有一种暗暗的喜悦——既让他获得了生活的镇定,也让他获得了写作的信心。(燕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