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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写作圣手——朱文颖
发布时间:[ 2018-12-20 10:23 ] 文章来源:< 综合 > 浏览量: 194

    朱文颖,1970年出生,从小受热爱文学的母亲熏陶, 非常喜欢文学, 高考时她报考南京大学中文系,可是由于作文分数非常低没有被录取,于是阴差阳错地学了经济,毕业后在中国五金矿产进出口总公司苏州分公司做了几年的外贸工作。因为爱着文学,1998年,她辞去外贸之职,相继在东方文化周刊和苏州日报社做记者,一直到后来写出了《迷花园》,并于2001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从此步入作家行列。
    朱文颖身上散发着典型的苏州女子气息,内敛和温润。母亲是上海人,年轻时是个非常浪漫的上海女子,很优雅。母亲喜欢看小说,小时候给朱文颖买了很多童话书。父亲则是典型的南方男人,有着坚强的隐忍力。如此背景,使她身上既有苏州的古典内敛,又有上海的时尚浪漫。她喜欢上海的热闹,内心保持着苏州的传统与温婉的特质,就像她的小说用现实的手法写着现代人的生活与思想,可是又透露着许多中国传统文化内容,这让她笔下的南方独特而无可替代。长篇小说《莉莉姨妈的细小南方》《戴女士与蓝》《高跟鞋》《水姻缘》、中短篇小说《繁华》《浮生》《重瞳》等作品,在同辈作家中独树一帜,因而她被中国评论界誉为“江南那古老绚烂精致纤细的文化气脉在她身上获得了新的延展”。评论界还拿她和苏童、叶兆言作比较,称她是继二者之后的又一“南方写作圣手”,又将她的名字排在老派的张爱玲、王安忆之后,称她为“新世代海派作家”。
    很多人觉得朱文颖和张爱玲很像:一是说长相,二是指忧郁的文学气质。忧郁是朱文颖小说的主调,张爱玲式的幽暗而落败的高贵似乎在她小说里有了不经意的延伸。车前子则干脆说:“朱文颖和张爱玲两个人的名字都很俗气,却都很有才华。”还有,两个人都爱时尚:张爱玲酷爱奇装异服,喜欢“住在服装里”;朱文颖则非常喜爱旗袍,曾经专门去苏州一家老店做了30多条旗袍。穿旗袍的她有型有致,古典味道十点,就像苏州的甜糥和湿润。其实,她和张爱玲终究还是不太像。张爱玲刻薄阴郁、离群索居,给人以难以亲近之感;而朱文颖单纯阳光,热衷于社会活动,有人说她是“苏州文艺沙龙的女主人”。
    朱文颖小说意境超拔脱俗。作为冷眼旁观的叙事人,她不再是炽热现实中的挣扎溺毙者,而是红尘之上、闹世之外的隐居人。她擅长人物的成长背景、性格心理的分析刻画的。虽然生活背景是苏州,但她似乎对上海这座城市有着天然的写作上的兴趣,她的笔端既有张爱玲式的画龙点睛的传神,又有王安忆式的条分缕析的分寸。2000年,朱文颖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高跟鞋》。《高跟鞋》以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的上海为背景,主要描写了安弟和王小蕊两个女大学生在时代的变迁中沉浮的故事。小说展现在当代社会物质与精神的较量中物质完胜的真实状况,表现了人们在物质与精神的两难境地中的挣扎。小说笔触冷峻客观,描绘安弟现实经历的同时,更写出了心灵变化的轨迹,带有强烈的女性视角。这部小说也被她认为是自己真正文学创作的开始。朱文颖把《高跟鞋》的写作背景放在了上海而不是苏州,是因为对于她这一代人来说,上海是一座更能充分展示出他们的成长特征的城市,而且在这座城市中,女性更易于发觉和把握住生活的历史感对于自身的意义。因此,对于表现《高跟鞋》这样的小说主题会更为便利。在上海,写了《金锁记》的张爱玲、写了《长恨歌》的王安忆,都把上海这座城市浸染出的那种女性对自身命运的准确直觉发挥到了极致。《高跟鞋》写的是年龄类似朱文颖自己这样的女孩子在上海的成长经历,是不同于张爱玲和王安忆的又一代人。但是,在她们命运之间,有的是一脉相承的神韵:她们对自身的处境和命运有着敏锐的直觉,并且这种直觉总是镶嵌在上海这座城市繁华或苍凉的历史命运之上的。从张爱玲到王安忆到朱文颖,她们共同的特长就是:她们不仅写出了繁华或苍凉,也能够握住繁华或苍凉背后的根源。
    朱文颖的作品是当代南方写作独特而重要的一部分,她自己也说“南方的气息是我生命里最敏感的气息之一”。2011年4月,作家出版社出版了她的长篇小说《莉莉姨妈的细小南方》。只从书名看,小说就流淌着小桥流水人家的风韵,在特定的历史背景下,小说中的人物又展现出一种非凡的生命姿态。小说写了三代人的故事,外公童有源、莉莉姨妈、“我”及围绕着他们的家庭和朋友们,时间跨度自上世纪50年代到本世纪头十年。时代在不断流转,可三代人的“怪异”却一脉相承:外公童有源一次次地离家出走,随处漂移;莉莉姨妈与同一个人几次三番地结婚离婚,似乎一辈子都在莫名赌气;“我”对爱情则犹疑不定、欲语还休。作者说,她“书写了一群南方世界里时代的局外人”,而正是他们构成了别样的“细小南方”。这些局外人有着相似的文化性格,不安分,与自己所处的时代疏离,感到一种“惘惘的威胁”。于是,被丢弃的人将自我与内心封闭,不愿让别人闯入。外公童有源可以跟随外来的评弹剧团出走数月,任意而为;外婆王宝琴与外公一辈子暗战,爱恨交加;莉莉喜欢的潘菊民对不守承诺不做任何解释,一味逃避;“我”的身边总有许多孤独的朋友,令人不安。如潘菊民说的:“真的,我发现从我出生那天起,我就注定要失败、注定要孤独的。”失败感与孤独感相伴相生,当原本稳定的依托倏然坍塌消失的时候,这些感觉自然而然会出现,所以其来由并非不可解释,而是有迹可循。书中一个情节几乎可当作潜在的寓言:潘家夫妇依照往常的习惯去教堂做礼拜,却惊愕地发现,原本的教堂已变成了一个储藏食物的仓库;不久潘太太死去,潘先生开始一遍遍地书写政治语录,以此排遣某种难言的情绪。时代在大的变动中没有人能够有足够的力量抵抗它,此时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成为局内还是局外人了。细小南方是莉莉姨妈的,是她整个家族的,也是每一个感同身受的人的。朱文颖在创作谈中说了一些题外话,提到一本书《城记》,里面有梁思成先生在上世纪50年代初说的话:“在北京城市改建过程中对于文物建筑的那样粗暴无情,使我无比痛苦;拆掉一座城楼像挖去我一块肉;剥去了外城的城砖像剥去我一层皮。”朱文颖说自己终于理解了梁思成先生的痛苦,于是写了《莉莉姨妈的细小南方》。这的确是与小说故事情节无甚关系的题外话,但自有穿越时空的脉络牵丝扯蔓,不能断绝。
    生活中,朱文颖确实有这样一位上海姨妈。这位姨妈喜欢吃苏州松鹤楼的松鼠桂鱼,年轻时得过肾炎,后来死于哮喘。据说这样的病人更多的应该就地抢救,但救护车把她从疗养院载走时,她是平躺着的,引起了更深的呼吸困难。那半个多小时或者更为漫长时光,她一定是无助的绝望的,没有人能够听到她内心的呼喊——整整一辈子,都很少有人能够听到她内心的呼喊。四周是漆黑的夜、静悄悄流淌的河流,她从命运的这头终于到了那头,带着他们那一代人特有的悲凉与宿命。《莉莉姨妈的细小南方》里,有一些人和事是真的,但更多的是假的虚构的。当然这些完全都不重要,它之所以成为一个带有些家族故事面貌的小说,也正是寻找自我的一个尝试。当你慢慢长大,慢慢成熟或者仍然拒绝成熟,当你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漏洞百出、百感交集、万般无奈但有时又无比美好的世界,当你慢慢地开始对它揣摩、思考、试图表达以及想象的时候,血缘的秘密和时间的谜底总有一天会找到你的。这就是莉莉姨妈以及我们所有人的人生。作家苏童评价道:“朱文颖的文字轻盈而精巧,故事有流水般的节奏和层次,忧伤之处也是开花之处,而莉莉姨妈的南方其实就是我们大家的南方。”《收获》执行主编程永新说:“这部书关于南方,关于家族,关于几代人的情感。无论是突发奇想跟随评弹团出外漂游的外公,还是一生中和同一个男人数次离结婚的莉莉姨妈,还有秉承家族血脉始终不能安稳的‘我’,都有一个丰富隐秘的情感世界,它们和南方的河流、南方的植物甚至和清丽婉转的南方评弹一样,经过作者摇曳多姿的渲染,变得那样生机勃勃韵味十足,那样哀婉凄美令人神往。”
    朱文颖的出现,颠覆了苏童、叶兆言的叙事成规,以一种特有的女性视角去体察南方。在她笔下,南方得以复活,南方诗性的、颓废的和浪漫的文学传统也恢复了。她写一段历史缝隙中的南方故事,但南方是皮相,南方也是风骨,在看似流水般柔软的文字之下,她藏起了自己的隐秘心思,比如长篇小说《水姻缘》。这部作品也是作者的成名作,在小说中,朱文颖笔触灵透,以全知视角俯瞰世道人心。在古旧的往事和现代人的真实生活中穿梭,以旧时的美食家朱自冶不羁的生活状态与现代沈小红、康远明等人的精于算计暗作比较。《水姻缘》揭示了时代的痛感,现代工业化使人们变得机械、冰冷、有着明确目的性。小说渗透着批判现实主义风格的尖锐,也有丰盈的质感。王安忆评道:“《水姻缘》有个比较好的地方,我觉得她(作者)看生活、看世界、看爱情,还有看年轻人的人性很冷静,有些批判现实主义的,不粉饰。不像现在流行的文化,把生活描写得很梦幻,尤其在我们这个时代,充满了一种第三世界的现代化梦想。”
    朱文颖以往的小说一直以江南为背景,津津乐道于苏州、上海这些地方的世俗生活,描写它们的情和爱,但现在的她要在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里探索。车前子有个比喻,如果才华分为两种的话,一种是潮湿的,一种是干燥的,那么早期的朱文颖无疑属于前者。现在的她,身上阴郁潮湿的部分正慢慢褪去,本质的东西渐渐显露出来。她越来越注重以艺术的抽象能力驾驭现实的故事。这方面,获紫金山文学奖的作品《哑》颇有代表性。《哑》写的是孤独症这一题材,作家以细致入微的笔触伸向了常人几乎无法感知的世界,令我们看到生活的困境与心理的畸变,是如何将人置于无可救赎的境地。不应忘记的是:在这一切的背后,是叙述者充满悲悯的冷然眼光,它擦亮我们对现实或者说真实的感觉,它如此尖锐、强硬、难堪,你无法忽略而必须承受。《春风沉醉的夜晚》则是个套中套的爱情故事,本质上探讨的却是阶级、阶层分布这类话题。作品中,阶层的鸿沟像阴影般无处不在,深入骨髓。“从前的我无论为人还是为文,都比较唯美、自我、潮湿,现在则开始关注社会和人类处境这类比较干燥的话题,这可能跟年龄渐长、生活阅历渐增有关。”朱文颖说。
    2017年6月,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必须原谅南方》收入了朱文颖近几年创作的艺术批评、人物印象以及各种随笔。整本书的写作跨度从2002年至2015年,是从简至繁又从繁化简的过程;这些经过时间碾压的文字,让我们在《必须原谅南方》中看到了她如同凤凰涅槃的过程;是从敏感细腻向着成熟坦然转变的过程。书名是“必须原谅南方”,她却述说了南方无数的好。无论是爱憎分明而又极度脆弱的荊歌,还是慵懒却富天性的夏回,甚至是那位南方的尤物车前子,朱文穎笔下的南方,有一种艳极的姿态,这种姿态是让南方之外的读者羡慕的。或许作者所说的“原谅南方”,并不是原谅她的不足,而是原谅她的独占风流吧?对于土生土长的江南人来说,南方应该是在中国地图更下面的地方。那里四季湿润炎热、草木萌发。而姑苏这个地方,炙热的夏天似乎能晒化万物,而每逢冬天却能让河滨结冰,把人冻得刺骨,那异常湿冷的空气逼人心寒。这是个四季分明的地方——南方,尽管夏季高温、冬季湿寒,却没有人想从这里逃离去别处避暑或过冬,因为这里是自古公认的“江南”,四季美如画,在这里历练出来的人,多少都带着爱憎分明的锐气以及追求极致美好的愿望。仅拿吴系方言来讲,苏州周边地区说话口音均不同,有时隔河、隔村、隔条马路语言都会大相径庭,可以互相听懂,但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学别家的腔调,这个就是苏州人骨子里的拗劲。朱文颖的《必须原谅南方》中写了20多位生长于苏州、有着性格共通的南方人。文学评论家李敬泽赞道:“你必须信任朱文颖的审美。她说,这画好。那必是好。她又说,这人好。你得知道,她的意思是这人有趣。如果有趣就是好,那么朱文颖不会错,这人必是好的。朱文颖有局限,她只爱南方。南方非关籍贯,比如王维,他是我的同乡,山西运城人,但我一直确信,王维就是南方。朱文颖恰巧是苏州人,她真是投胎投得准,她竟生在了她爱的地方。所以,她教导我们,必须原谅南方。为什么要原谅?因为,你要原谅自己,原谅自己心中藏着一个王维,藏着退思,藏着眼波流,藏着桃花扇和扇底风,藏着烟波浩淼,藏着雁向江边去……”作家李修文更是高度评价这本书:“对艺术,对山河,对世间万物,朱文颖既有刀子般准确的识见,也赋予了它们理解之同情,所以,她既是一个拥抱者,也是一个原谅者,她的笔下杂花生树,心头却饱含着对于生存之难、创作之难的体谅与抚慰。我敬爱她的文字,一如我敬爱她始终不被时间纂改的心性和勇气,作为她的朋友和读者,我深感骄傲。”
    2017年6月,花城出版社出版了朱文颖的小说集《金丝雀》。这是一本集中体现朱文颖独特创作风格的小说,延续南方的想象,抒写内心的本真。书中收录了《危楼》《金丝雀》《一个沙漠中的意大利人》《小芋去米村》《绯闻》《禁欲时代》《乱》《十五中》《庭院之城》《青铜》《哑》《春风沉醉的夜晚》等作者经典的短篇小说。故事或幽暗或哀怨,或疼痛或冰冷,笔触冷静却灵透,在物质社会与精神世界中穿梭,与现代相接合,从古典中叛逃,作者以一贯超拔脱俗的写作风格、悲凉的基调,以能穿透读者内心的锐利语言表达,去述说那些难以确定的、更多元复杂的悲欢离合,读之令人久久不能忘怀。可以说,朱文颖笔下的人物和故事,总是像镜子一样,投射出心灵的另一面,精神与物质,青春与成长,善良与正义……她没有去辩论对错,没有划分白天与黑夜,她只是在为读者展示日常的故事而已。
    现在,身为苏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的朱文颖,还是那个柔情似水的苏州女子,只不过在“作家”头衔后面又加上了“策展人”和“艺术评论家”称谓。她本人虽然不画画,却策划过不少画展,在艺术圈子里掀起过不小的波澜。很多画家、艺术家特别喜欢她写的艺术批评文字,因为它们是“感性和理性的结合”,她常常能从一个特殊的角度,切入人性和艺术的深处。在朱文颖看来,无论是策展人还是艺术批评家,这对她的作家身份都是一种补充或扩展而非削减。“艺术是相通的,文学的经验和视野一定可以带入更为宽广的艺术领域。西方很多大导演本身就是极棒的作家,或者剧作家,他们的知识结构和呈现能力是庞杂的,在各个点和面上互相补充和激发”,“我认为这件事本身带动了我的写作状态。它让我思维更加活跃,视野更为宽广”。
    朱文颖自1996年开始小说创作,迄今为止,已经在《作家》《人民文学》《收获》等刊物发表小说、随笔130余万字,获过《人民文学》奖、《作家》金短篇小说奖、《中国作家》奖、紫金山文学奖、首届叶圣陶文学奖、金圣叹文学评论奖、《人民文学》年度青年作家奖等。关于写作,她这样说:“写作就是有话要说,特别是在于它刚刚萌芽的时候。这或许就是我最初的文学梦想。梦想更趋向于梦的部分。它未必是可以实现的,但它让人生变得有趣而充实,并且永不厌倦。”对写作的认真和执着,让她在全民书写的年代里没有迷失,而是在理想和商业之间寻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就她而言,商业固然重要,但是更为重要的,还是听从内心的声音,书写属于自己的文字。(燕泥)